第四十四章

镇子的车站并不大，虽说是毗邻着京城，然而终究只是一个小地方，连带着车站前的广场也不过十亩来地。天还未大亮，车站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，整个车站却是静悄悄的，广场上的那些人排列齐整，一水带着土灰色的帽子，又将黑胶的帽檐拉得很低挡在眼前，背上背着长杆的洋枪，这是白守恭第三军的近卫营。没几个人往车站前凑，便就是平常偶有的几个好事的也背着阵仗慑住了一般，连声音都不敢出——他们怕着这些洋枪，怕着黑胶帽檐的大帽子，怕着那些高筒的黑靴子，他们怕着这些当兵的。虽则这些当兵的没有像从前的兵痞那样抢过他们，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会害怕，现下是乱世呀，这些个事情谁说的准呢？

忽得又声音传了过来，却是缓慢的，哒哒的马蹄声，于是那些个看热闹的人回头，高头大马上同样坐着一个大檐帽，身上披着一件大衣，帽檐也是拉到了眼前，然而却有人认出了这是白守恭，整个镇子里能骑马的就那么几位。广场上的坚冰依旧没有打破，反而因为白守恭的到来似乎更加沉默了。白守恭打马经过近卫营清出的一条狭长的过道，两边的近卫营的士兵整齐地举起了右手行军礼，于是广场上想起了一阵忽然抖动布料的声音，那声音甫一出现便即消失，这就证明了那些士兵的动作多么齐整。

白守恭是在凌晨的时候接到的信件，送信的人先是将盖着内阁的小方印的大信封给了他，而后又在身上摸来摸去，从贴身的背心里摸出了一封没有记认的旧信封来交给了他。白守恭估摸着，这大概就是樊敬亭的手段了。

自刘云大总统一句“南征”出口，便即刻有人奉了总统的首领拟定了一份报告，交到了内阁里去，接着这个消息便见诸报端，那报告虽是在内阁中积压了几日，却最终还是批了出来，下来便是拟定日程，提调军队。樊敬亭原来想着将第一军和第三军调到京城中，然而白守恭奉了令，却又偏偏不进城，在京城边上的一处镇子里驻了下来。杨镇远原想着软禁刘云来施压，却被樊敬亭拦了下来——刘云眼看着已经是“革命”的代表了，要是对他动手，保不齐有人借着这个名头发难。

白守恭待得送信的出去了，这才将两枚信封裁开了，先将内阁的那一封抽了出来，除却了无用言辞不看，是一封催促他进京的公文，只说是交代南征之计。白守恭于是皱了眉头，这样的公文他也接到过几次，却说是让第一军和第三军进驻京城，白守恭对那些信件没有理睬，然而这一次却是独独叫他一人进京，白守恭心里头一时失了计较，虽则也猜测着这或许是鸿门宴，却终究不能确认。白守恭又从那旧信封里取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来，展开来只看见一行娟秀的行楷，正是刘云刘大总统的字迹：